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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时节,几个驴友相约,去广武一带登长城,作一休闲式的徒步。对已坍毁的长城、对那充满刀兵血腥的历史作一近距离的触摸。
车到白草口时停了下来,我们背上行囊,说说笑笑,沿着长城,在山上迤逦攀行。日朗天蓝,这天气,用同行的王大仙的话来说,是“好的一塌糊涂”。人不多,七八个,正好结伙,无面可憎之人,多娱情逸兴之友,比这天气更好的,当然是心情喽。
“驴”去的地方,游人鲜至。“驴”走的地方,当然没有路了。我们几个是寻着山羊走过的路走,准确地说,是循着山羊的蹄印或散乱的羊粪蛋蛋走。带队的王大仙此时不去带路,独自一人在连山羊也不能走的地方猿一样攀援。这符合他的习惯,每次出行,只有一点是明确的:出发点,太原。最后的目的地,太原。
但殊途总要同归,那就是在最高处会合。
万里长城绵延到山西,有点像毛笔字的飞白,外长城内长城,赵长城秦长城明长城,砖石的土夯的,一道一道,有的完整,有的残破,有的隐隐一线,有的只余几个土墩,让人很难廓清。如此森严壁垒、关防叠叠,可见这个地方对中原王朝的重要。登临高处,河山尽收眼底,家国都在心头。在中国的版图上,有一个人工写就的大大的“人”字。这一撇,刚硬而粗粝,就是横亘万里的长城。这一捺,妩媚而秀丽,就是纵贯三千里的大运河。在中国,没有什么比长城和大运河更能勾起国人的万千情思了。大运河,虽然沟通南北,作为一个又一个朝代的经济命脉,衍生了一路的繁华,但像一根绳子,束缚了中国走向大海的脚步。长城虽然不能决定一个朝代的存亡,但在一定时期内,还是给边民们带来了相对的安宁,给一个王朝带来了一时的稳定。然而长城更像一个脆弱的外壳,掩饰了国人心理的怯懦。早几百年前,就有“万里长城万里空”的叹言,早几年怀“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豪情登八达岭长城,没想到竟赋得“长城/袒露着一个民族/疲累的骨架”这样的诗句。此番来广武,春甫来,到处是寒冬劫掠后近似原始的洪荒,更兼长城经时间、风雨的打磨侵蚀和人为的破坏,更多的地方,像一条土夯的黄龙蛰伏在崇山峻岭之上,抬眼而往,一痕新月不经意地挂在雕楼一角湛蓝的天空上,弥漫出上下五千年的苍凉,厚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从长城下来,我们径奔广武城。广武城有新旧两座,新广武城因处在更加要冲的地方儿早已残破不堪,反倒是旧广武城保存相对完整。旧广武城城东西长300米,南北宽500米,只设东南西三座城门,北面因抵御游牧民族铁骑的需要只一溜高达数丈的城墙,可见游牧民族强悍的驽马强弓给汉民族的心理造成的恐惧。什么时候在此建城已不可考,现存的古城始建于辽代,后来历代有所修葺。在旧广武城墙上漫步,恰值夕阳西下,西风正疾,一棵长在城墙上的逾抱的榆树在风中摇曳,诉说着城的沧桑古老。古城,西风,夕阳,老树,构成了一幅怀旧吊古的画卷,让人扼腕唏嘘。只我们几个红红绿绿,给古城添了一道亮色。
在新旧广武城之间的正北方平旷的土地上,有一大片让人触目惊心的汉墓,那是汉匈相争时阵亡士兵合葬的丘冢。说惊心是因为这墓冢大而多,可见当时战争之多之惨烈阵亡将士之多之众。夕阳因散了一天的光热而愈加显得晕黄黯淡,十数株低矮的老树和刚栽植的新树在低徊的西风中呜咽,暮霭如烟,汉墓群静静地笼在肃穆中。我们离开墓群时,惨淡的夕阳忽倏坠下,一如这墓下士兵生命烛火的熄灭?
晚上纵酒狂歌后的酣眠。
和我的生命魂魄纠缠不清的就是这汉墓群下长眠的士兵和长城脚下的一块块城砖了。
汉墓群下是数不清的生命,坍毁的长城脚下,是一块块已没有生命的城砖,紧附着残存的长城,像黄龙剥落了一堆堆一团团的鳞片,和那些士兵的白骨一样令人陷入沉思。这一块块砖和这一个个兵用自己的躯体支撑着一个又一个朝代的边防,使一个民族得以繁衍、文明得以流传。但一个人之于一个民族的意义,就如一块砖之于长城的意义,也就是个体之于整体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亿万年前从遥远的西北沙漠吹来数以百吨计的黄沙,经过数百万年的堆积沉变,成了黄土,但由于战争的需要,经人们和成泥烧成砖,命运就此发生转折。一块块砖叠加,成就了长城的坚挺与壮观。当长城把这块地域划成两半时,监工兵卒的斥骂声,服役苦工的悲泣声,终于成为长城脚下刀戈相搏的厮杀声。自此,长城以南,对游牧民族来说,是梦想。长城以北,对农耕民族来说,是梦靥。
从先秦以前始,这块土地就成为汉民族和游牧民族为争夺生存资源而争的主战场。铁蹄惊梦,杀声如潮,箭飞似蝗,硝烟蔽日,王昭君出塞时含啼的回眸,铁血男儿封侯拜相的梦想,无数士兵戍边的无奈,多少闺中怨妇的幽叹,都在狼烟烽火举时,成为我们这个民族历史上沉重得翻不动不忍读的一页。
长城虽已废弃,但还没有淡出人们的视野,做为一个符号,长久地驻足于文化和历史的长河中。
但那些长城的砖呢?那些明朝的砖呢?
有的已残碎了,没残碎的,有的垒作牛栏猪舍,有的砌成附近居民的屋壁院墙。
但有一块砖,一块明朝的砖,经王大仙在篝火上烤热了,报纸细细包了,成为“驴MM”娇娇怀中暖暖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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